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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吃鸡 | 有人向往绝地,有人渴望新生
2018-03-06 14:18 来源:时尚先生网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是一句非常流行的游戏用语,出自于火爆全球的游戏《绝地求生》。《绝地求生》拥有一个成为现象级游戏需要的全部条件:男男女女都是臭流氓,见面问声好,勾肩搭背 10 秒钟就突然对你大开杀戒。这里信奉黑暗森林法则,明枪暗箭,人心叵测,无法无天。

如果说 2016 年火爆全球的游戏是《守望先锋》, 2017 年的现象级游戏当属《绝地求生:大逃杀》。 3 月上线以来,绝地求生的玩家数量疯狂增长,到 12 月中旬官方宣布游戏的总销量已经突破了 2000 万。

《绝地求生:大逃杀》的游戏规则出奇的简单: 100 名玩家在开始游戏后跳伞到一个小岛上,各自寻找武器、防具,相互厮杀,活到最后的人就是赢家。因为游戏结束时诙谐的祝福语:“大吉大利,今晚吃鸡”,许多玩家称呼这款游戏为“吃鸡”。

很多人对“吃鸡”为什么突然爆火不理解,它的引爆绝非偶然。早在 2017 年初,一款名叫 H1Z1 的大逃杀游戏,就勾动了全网的眼球。 H1Z1 有很多绝地求生的影子,因为开放自由的机制,它一上线就火了。

H1Z1 模拟了一个丧尸危机后满目疮痍的世界,玩家需要四处寻找物资用一切可能的办法生存下去。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完全无政府主义,玩家为了生存不惜背信弃义杀人越货。

男男女女都是臭流氓,见面问声好,勾肩搭背 10 秒钟就可以突然对你大开杀戒。任何人都不值得相信,弄死对方就意味着可以获得食物和补给。这里信奉黑暗森林法则,明枪暗箭,人心叵测,无法无天。

在 MOBA 游戏横行的今天,一款社交色彩非常严重的游戏,本来就容易勾起玩家对于网游黄金时代的怀念。于是, H1Z1 火遍了全网,大量主播直播这款游戏。从那时起,很多人就爱上了大逃杀类型的游戏。

但由于先天引擎缺陷, H1Z1 后期出现了很多外挂。制作者布兰登·格林在这款畅销游戏的基础上和蓝洞公司合作,推出了《绝地求生》。它不但使用了虚幻引擎全面强化了游戏画面,还增加了更多的游戏元素,同时还吸取原作经验,大大削弱了枪法的地位。对游戏玩家的枪法要求没那么高了,新手也能靠着地形埋伏阴高手一把。

早在吃鸡制作的时候,就有无数玩家摩拳擦掌,更有非常多 H1Z1 粉丝表示肯定要去玩。作为一款含着金钥匙出身的游戏,吃鸡早在封测期间,就已经万众瞩目。它不是突然的风口,而是早已酝酿许久的火山。

没有人可以遏制一座火山的喷发。

《绝地求生》的英文名是 Player unknown’s battlegrounds , 41 岁的布兰登·格林( Brendan Greene )就是那个“不知名玩家”( Player unknown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游戏制作者, 2017 年仅仅使用了社交网络就引爆了它。如今,他被视作“大逃杀之父”。

布兰登·格林的父亲是一名军人,他的童年在爱尔兰一个军事基地长大。少年时代,他做过障碍训练,玩过战争游戏,这些经历启发他制作有军事色彩的游戏。成年后的格林,生活并不如意。他当过一段时间摄影师,做过网站设计。直到 2014 年,他创造并使用在游戏 H1Z1 上的“最后一人生存”机制,获得了索尼公司颁发的认证。

布兰登·格林的人生由此改变,他开始在生存游戏这种类型上一路狂奔。作为一款大型多人游戏,《绝地求生》也被视作一款向军事游戏《武装突袭 3 》致敬的作品。《武装突袭》系列是近年来大型多人游戏的孵化器,流行一时的僵尸生存游戏 DayZ 就是在它基础上开发的。

2017 年 3 月发布以来,《绝地求生》迅速崛起。 9 个月之内,这款尚未完成的游戏创造了一组颠覆全行业的数据: 2000 万玩家, 20 亿个游戏小时, 2017 年度 Steam 游戏平台上下载次数最多的游戏。它风靡全球,成为了一个现象。而它的开发团队只有 40 人,制作经费不到 500 万美元。除了在 YouTube 和 Twitch 等视频网站上与流量主合作之外,它甚至没什么像样的推广。

布兰登·格林把《绝地求生》的成功归结为对玩家需求做出了真正的反馈。体验版上线之前,他的团队成员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在游戏论坛潜水,倾听玩家究竟想玩什么。“如果你想穿着内衣到处跑,手里还拿着一只煎锅,你可以这样做”,布兰登·格林说,“这也许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是你可以在游戏里这样做”。他把游戏的自由还给了玩家,满足他们的渴望与幻想。

布兰登·格林借助视频平台的流量主,发布游戏。他为流量主提供服务器资源,方便他们录制个性化的《绝地求生》,播放给潜在玩家。这个做法产生了效果: 3 月抢先体验版上线之后,《绝地求生》的销量 4 个月之内超过了 600 万份。格林说,“没有整个内容创作社区的支持,我今天不可能制作自己的游戏”。

这并不是格林的突发奇想。 YouTube 已经成为独立游戏杀出重围的加速器,成为一颗有魔力的子弹。纽约时报的一项数据表明: YouTube 能触及上千万年轻玩家,他们每月浏览时间高达 2460 亿分钟, 70% 的观看者年龄小于 34 岁。

以 2016 年的黑马游戏 Hello Neighbor 为例,发行商把小样送给 YouTube 和 Twitch 上的几千个受欢迎的流量主,邀请他们录制视频。一个月之内, Hello Neighbor 通过预定就收回了成本。玩家们在线下载了 100 万次游戏 demo ,某些视频获得了高达几千万次的浏览量。

所以,过去几年布兰登·格林用了许多时间,培育与视频网站流量主社区之间的关系。他用《绝地求生》的数据和结果,给独立开发者上了一堂深刻的课。“去找那些处于中间位置的家伙们寻求支持,他们正在寻找某些需要支持的游戏”。他说,“如果你找到了这些人,他们会穿过火焰走过来救你”。

流量主录制的视频,如同一块强大的磁石,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玩家。王小明就是其中一个, 17 年来,他第一次觉得“非玩不可”:去年秋天,一个焦躁不安的夜晚,他在 Steam 上买了游戏码,耗费了四五个小时下载《绝地求生》。然而,由于电脑配置太低,一运行就卡住。期待了一天,结果玩不上,他感觉特别失落,“有一种今天晚上如果不玩,我就睡不着觉的心情”。

他当即在回收数码的网站上,用 3000 元甩卖了仅仅用了三年的 iMac ,又花了 9000 元买来一台适合玩游戏的 MSI 电脑。第二天新电脑送到,折腾完安装和下载,他通宵玩到第二天下午。 “每开一局都有不一样的体验,玩法不太常规,有创意”。相比之下,《魔兽世界》《英雄联盟》这些 MOBA 类游戏 都很单一,“没有什么新鲜和刺激,玩两天或者几个小时就卸载了,游戏模式太老了”。

王小明觉得《绝地求生》回归了游戏的本质是它最致命的吸引力。他喜欢开局时 100 个玩家聚集在一个空旷的广场上,“我们管它叫素质广场。上飞机之前,所有人都在骂人,卖外挂的到处叫卖,特别真实,因为下一次见面就是你死我活”。

他不是那种拿着枪“刚正面”的玩家,他喜欢找个地方“阴着”“杀杀人过过瘾”。《绝地求生》恰到好处地平衡了射击技能的比重,玩家靠熟悉游戏地形或足智多谋也能反败为胜。

第 40 个小时,王小明出乎意料地“吃鸡”了。游戏进行到最后时刻只剩 3 个人,他“阴着”躲在草丛里,看着其余两人对打。一个被打死,另一个受了重伤。关键时刻,毒圈忽然缩小,身受重伤的人来不及跑进安全区,一命呜呼了。胜利突然降临。当屏幕弹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时,王小明激动地掏出手机,对着屏幕连拍了好几张。

王小明是个自由职业者。他又瘦又高,留着烫成卷儿的长发,从头到脚爱穿一身黑。三年前,他在北京的人潮人海中,第一次呼吸到无人管束的空气。没多少钱,他就在东五环外找了一个“挺破”的房子住。拿到第一个月工资,他买了辆黑色摩托。他说,“就是为了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王小明出生在哈尔滨一个教师家庭,父母让他学小提琴,学书法,“全忘了,我根本不感兴趣”。他的青春期因此充满了叛逆色彩:他偷偷摸摸地买粤语磁带听,找一面破墙挖一个洞藏起来;他格外爱跟学习不好的同学去游戏厅,被家里人抓着了一顿打。回家过年他都觉得被束缚,他说,“快 30 岁的人了,还是这不让那也不让,所以我现在什么都想自由。”

为了最大限度地得到自由,王小明放弃了朝九晚五的工作,成了靠本事接活儿的自由职业者。他每天中午起床,根据客户的需求干活,听着电子音乐就能撑到夜里 12 点。 12 点以后,他的生活才真正开始。

不到 2 个月,他的游戏时间就攒到了 200 个小时。有时候,他和一个人跳伞降落在同一个地方。为了生存,他们临时组成一个小队,开着车一起去杀人。但是,当玩家只剩最后 10 人的时候,临时搭档分分钟会在互相猜疑中分崩离析。王小明说,“游戏和现实社会一样,人与人之间充满了背叛和利用。在困境当中我利用你一下,等我好了以后就把你踹了。”

《绝地求生》一边让他体验日常中缺乏的冒险与逃亡,一边又映射出了真实世界的残酷。作为平面设计师,他参加过不少比稿。王小明说,“一开始光说好听的,要签合同,给多少钱,把你骗过去之后再把你 P 掉。没有游戏里那么残酷,不像杀人那么直接,但是事情的性质是一样的”。他想了想,“其实这个社会就是弱肉强食,评判标准很主观。就像吃鸡,不管你输出多少,技术再好,死就是死,没有任何理由”。

正是几千万个像王小明这样渴望自由和冒险的年轻人,让《绝地求生》在中国火了起来。他们不光爱玩游戏,还愿意把时间花在观看主播吃鸡上。于是,直播平台上那些感受到潮水方向的主播们纷纷弃播其他游戏转战《绝地求生》。

如果没有《绝地求生》,韦朕或许已被击沉,而无数名气还没他响亮的职业电竞选手,或许会被迫转行谋生。

1997 年的韦朕,被粉丝认为是电竞圈“最为血性”和“最快陨落”的明星选手。 LGD 战队时期,他创造了 2015 年 LPL 夏季赛决赛冠军的辉煌。然而,在同年 S5 世界总决赛中,他竟然出现 Q 技能反向操作的失误。网友把 LGD 战队的失败,归结为韦朕的心态膨胀和操作失误。

有一段时间,只要韦朕在比赛或直播中出现,就是满屏争议和辱骂。随后,他成了 LGD 战队的替补队员,竞技状态也陷入了消沉。挫败感让他变得沉默寡言,他宁愿把训练时间花在看动漫上,却难以燃起对《英雄联盟》的热情。

韦朕是个幸运儿。 14 岁时,他在网吧比赛,城市英雄争霸赛和 LSPL 赛事中一路过关斩将,成为 VG 电竞俱乐部颇有潜力的新秀。在黄金年龄成为职业选手,他把转会更强的 LGD 战队。在奋起直追韩国外援的过程中,他的技能和经验疾速成长,连续拿下 LPL 比赛冠军,奠定了作为职业明星选手的位置。

即便如此,韦朕也逃不过电子竞技领域的残酷规律:这是一个比拼年轻,天赋和训练强度的领域, 15 岁是巅峰, 25 岁就该考虑退役了。“一万个打得好的选手里面,只能出现 100 个职业选手,只有 1 个人能成名”,韦朕自问自答,“另外 99 个去哪儿了?被人们遗忘了”。

被失败打击的韦朕,也面临“被人遗忘”与“何去何从”的困境。每天超过 10 个小时全神贯注坐在电脑前,他的手指有了腱鞘炎,手腕肿胀充满积液。小小年纪,他就有了颈椎腰椎等老毛病。 2017 年 LPL 比赛,韦朕休赛了。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血会就此冷下去了。凭着对游戏的敏感,休赛中的韦朕下载了《绝地求生》,一口气玩了 20 个小时。他的女友“蜜蜂仔”记得他的状态“很夸张,一天玩 20 个小时,睡醒了就玩,睁不开眼睛再睡觉。”他一开始表现很菜,他的斗鱼 7911 直播间只有 5 万粉丝,十条弹幕有九条骂他“不务正业”。但他拼命练习,吃饭都在回顾视频,观摩其他技术选手直播。

虽然还看不到商业前景,但韦朕受到了职业化浪潮牵引,他深信这款游戏前途远大。九月末的一天,下着瓢泼大雨。韦朕在杭州找到了一处网吧,他将在这里展开一场职业生涯的绝地求生:破釜沉舟,焕发电竞生命的第二春,从明星选手转型成为电竞俱乐部老板。

韦朕找来前英雄联盟退役选手“醒目”和“卡帝”,又找来前《守望先锋》职业选手“孤存”,组成了名叫 4AM 吃鸡战队(意指 Four Angry Man )。一个自由人,两个突击位,一个狙击手,展开线下训练。他说,“没有直播平台,没有赞助商,四个一无所有的人,在博一个未来”。 10 月中旬,战队打得越来越好,韦朕在斗鱼的 7911 直播间人气冲上了 100 万。

11 月,他们参加了韩国釜山发起的《绝地求生》亚洲邀请赛。那是一个像 China Joy 的比赛场地,极为喧闹。由于签证问题,战队临时选用了替补队友,第一天比赛表现欠佳。好在第二天他们就恢复了状态,拿到第二名,成为首个吃鸡的中国战队。

韦朕松了一口气,活下来了。他设想过投入进去的钱打水漂,他说,“去杭州租场地训练,所有队员的开销都是我一个人在承担。我把之前多年打职业的积蓄都花掉了,最后银行卡里只剩下四万块钱”。

亚洲邀请赛第二名的成绩就像一场及时雨,为 4AM 俱乐部赢得了第一个商业赞助。 12 月转战虎牙直播之后,他的直播间人气稳定在 300 万以上。越来越多的玩家们进场了,韦朕迎来了新生。

《绝地求生》拥有成为一个现象级游戏需要的所有条件:布兰登·格林早在 H1Z1 时期,就用“大逃杀”这一类型点燃了用户需求。之后,他把积累创造性地用在《绝地求生》的制作上,使之成为生存游戏的集大成之作。这款“回归游戏精神本质”的游戏,自然吸引了无数个玩家。而感受到潮水方向的主播们,成为把“吃鸡”传播到大众中的最后一棒。

《绝地求生》是从众多只追求利润的游戏中脱颖而出的。“现在的游戏真的是一个无底洞,玩《阴阳师》就扔进去一台宝马,《大话西游》买一个宠物就花了几十万”,胖哥说。他是《王者荣耀》一个 150 人战队的成员,耳闻目睹过“人民币玩家”的疯狂,“你在游戏里想当一个公会会长,装备肯定要比别人好吧。今天你花了十万块钱弄了一个最顶级的装备。过了一个月,又出了一套更好的,你要不要?你不要,就被打压下去了。”

亚当·索尔兹曼( Adam Saltsman 是独立游戏《屋顶狂奔》的制作者,他发现,过去五年出现了许多利用游戏角色“能量系统”的厂商。厂商们把收费系统,深藏在背后:一开始,这些游戏是免费的。当你已经花费了数十分钟乃至几个小时,会被引导到一个“付费才能继续玩下去”的循环。玩家们害怕失去和失败,于是一次次付费,避免陷入不开心的感受中。

这些把追求正反馈的人性弱点,巧妙植入游戏机制当中的游戏开发者,就是将大众的行为上瘾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他们是一群位于金字塔尖上,掌握了资本,营销,后台大数据的游戏世界“掠食者”。

在《不可抗拒:成瘾科技的兴起和让我们欲罢不能的生意》( Irresistible: The Rise of Addictive )一书中,亚当·阿尔特( Adam Alter )将智能手机,电子游戏和社交网站等引发的上瘾症统称为“科技成瘾”。与物质上瘾相比,现代人对科技产品成瘾将因为难以戒除而遭受可怕的折磨。

《超级马里奥》( Super Mario Bros )是游戏业界公认的“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游戏”。当我们把它与市面上的其他游戏对比时,很容易发现设计者在意图上的根本区别。《超级马里奥》的设计师宫本茂( Shigeru Miyamoto )说起过制作这款游戏的初衷:不是制作某个容易售卖的商品,而是因为热爱制作一款自己都爱玩的游戏。他认为,这才是游戏制作的关键。

用这个标准衡量,《绝地求生》的游戏精神显然更加高级。但它依然不能免俗地引入了行为上瘾中的核心元素:挑战的艰难,对玩家具有压倒性的吸引力。

Roy 是一位时装编辑,也是一个求胜心强的玩家,任何时候他都想做到最好。对他来说,一个让人不停赢下去的游戏是令人厌倦的。相反,困难,挑战和失去,才会让每一次成功“吃鸡”产生巨大的眩晕感和成就感。而吃鸡恰好属于这一类,他说,“入门的时候觉得容易,但想把把吃鸡却很难实现,易学难精”。

本质上而言,《绝地求生》拥有诱导行为上瘾的关键特征:它给你一种正在用体力,努力和专业性,创造某种东西的感觉。它甚至激发了你我基因当中,作为生存机器的原始本能。这正是上瘾背后的驱动力。它们创造出一种进步的幻觉,用你在游戏中更高得分和更熟练的技能,维持你的满足感。

如果说物质上瘾的破坏性是人人可见的,行为上瘾却是无声无息的,消耗着你的注意力和创造力。停下来面对艰难人生,追求成长;还是沉浸在游戏里,杀杀人过过瘾。在这一场大型试验中,玩家们毫无招架之力地缴械投降了,他们购买的拷贝数量已经说明了一切。

编辑:汪琳 / 采访撰文:卢诗翰 夏灼

插画:默菲 / 编辑助理:宫雪

新媒体:红先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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