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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历史 | 近代的抵制洋货运动
2018-11-26 21:24 来源:时尚先生网

中国近代史上的抵制洋货运动,始见于 1898 年义和团运动,但第一次旗帜鲜明,社会各界广泛参与,以抵制洋货为诉求的运动,是 1905 年的抵制美货。从 1898 年到 1905 年,不到十年间,中国的社会环境、舆论场、对外部环境的看法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抵制洋货的目的、手段、人群也截然不同。


被动抵制


中国近代史是外国商品、贸易、机构、人员不断打开中国市场的历史。自开口通商以后,洋货大量涌入,侵蚀瓦解着中国原有的经济结构和基础,导致中国利源大量外流。以至于当时最能接受“西风”的买办阶层也对洋货怀抱着复杂的感情。


1894 年 9 月,在中日甲午战争爆发之际,郑观应致书协助李鸿章办洋务的盛宣怀,提出以“商战”来抗击日本,这些建议被称为《管见十条》,其中就有一条是“不买东洋货,绝其来货不与通商。”这一主张反映了郑观应思想的矛盾之处,他一方面认为“商以贸迁有无,平物价,济急需,有益于民,有利于国”,一方面又认为商战是西方入侵的手段,比兵战更为隐蔽,那么国际商贸究竟是有益于民还是不利于国呢?又是为什么要抵制洋货呢?

郑观应


郑观应作为中国最早的一批职业经理人,开眼看世界的先导者,对洋货的态度尚且如此矛盾,普通民众更不必说。洋货带来了便利,也带来了大量手工业者的破产和失业,它既是现代生活的标志,也是传统生产、生活方式的丧钟;既是资本的掠夺手段,又是人们向往追求的美好生活的标志,在不同人群、不同情境下具有不同意义。在义和团的起义者们那里,洋货首先是一种外国罪恶,起义的团民、仙姑把矛头对准了日常所用的洋火、洋面、洋布、洋油。


1898 年秋冬,山东、河北等地的团民首先举义,华北各地纷纷响应,一时间成席卷之势。到 1900 年春夏,义和团运动蔓延至天津、北京,团民也从烧教堂、洋房、杀洋人发展到了毁坏一切洋人之物、杀中国教民。他们扒铁路、拔电杆、烧一切洋货洋物。他们的心理动机,不能百分之百排除妒恨的因素,时人记之:团民所到之处,“洋灯、洋磁杯,见即怒不可遏,必毁而后快。于是闲游市中,见有售洋货者,或紧衣窄袖者,或物仿洋式,或上有洋字,皆毁物杀人。”


他们进入北京时,情形同在天津如出一辙,据说当时北京贩卖洋货的店铺尽皆关闭,“否则团民进内,将货物打碎,然后将房焚毁。住户亦是如此。”住户家中,连煤油灯都不许用,家家都将煤油灯毁去,若是被团民发现谁家还有烧洋油的灯具,未免大祸临头。当时的北京,“各街巷抛弃煤油如泼脏水一般,各种煤油灯砸掷无数,家家户户尤恐弃之不及,致贻祸患”。有的团民则要求商铺撤换有洋货字样的店铺招牌,乃至于连“洋”字都不许出现,洋药局必须改为土药局,洋货必须改成广货,洋布必须改为细布,等等。


为了反洋货,团民在北京城内放了一把大火。大栅栏是商业区,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绸缎估衣、钟表玩物、饭庄饭馆、烟馆戏园,无不毕集其中。大栅栏有北京最大的西药房——老德记西药房。团民见之如芒刺在背,恨其不遭神灵诛灭,隧替天行道,请来祝融,烧了个干干净净。起火后,团民不使人救,说自己会法术,能使火不烧到其他地方去,结果“团民法术无灵,火势甚猛”,直烧到前门箭楼、东郊民巷,一天一夜之间,烧毁铺面一千八百多间,大小房屋七千余间。西单牌楼钟表铺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情,连累四邻商铺被烧一百零八家。


团民不仅烧,还抢掠。骡马市大街广升店的洋货被抢,一时分不清是土匪还是团民所为。后来不仅商铺,连住家也遭抢掠,有时一坛团民刚走,另一坛又至,“搜抢一空,饱载而归,谓之净宅。”可能用洋货这样的罪恶,只有法术高强的大师兄们较能承受吧。


这样一轮抵制洋货,使普通民众敢怒不敢言,被动放弃使用洋货,因为怕被人无故毁去、抢掠,或走在街上被人扔屎。这种由义和团民发起的禁绝洋货的运动,破坏了日常生活的秩序,即使是风气保守的北京,市民对捣毁洋货的举动也不乏恶感,他们的抵制洋货,不过是畏惧来自同胞的各种暴力罢了。


主动放弃


1905 年的抵制美货运动就不一样。在这一年,美国政府试图续订限制华工条约,在 10 年内拒绝中国工人进入美国,并对在美华人进行了种种人权上的限制。这种排华行为引起了国内极大愤慨。但这种愤慨究竟是否完全针对美国则很难说,美国排华自 19 世纪 80 年代初就已开始,为何三十年间不见抵制,而是在 1905 年这样一个被誉为“奇迹年”的年份里爆发?


这一年里,清廷“奋力”改革,改良派和革命派不乏作为,因此社会情绪显得格外浓烈了些。这一年的令人目眩的各项改革,其力度之大、范围之广、震撼之强,早已远超“百日维新”的所有内容。


订约的消息传到国内, 5 月间,首先是上海商务总会发起倡议,以美国迫害华工,实则歧视欺侮华人为号召,掀起了浩浩荡荡的抵制美货运动。上海商务总会的《筹拒美国华工禁约公启》中,将不用美货上升到了“事关全国之荣辱,人人有切肤之痛,合群策群力以谋抵制。”总商会大约是不懂美国政治体制,试图与美国约定两月为期,若美国人至 7 月 20 日 (阴历六月十八日) 前废除禁约还则罢了,否则将号召国民“不用美货”以为抵制。


一份发在中文报纸《申报》上的公启想必没有引起美国人足够的重视,所以抵制美货运动如约而至。与十年前的抵制洋货相比,这次有计划,有步骤地抵制美货,是商界自发组织,几乎全民参与。公启既刊,  5 月 21 日,沪南商学会集体商议,决定“不用美货”。 7 月 9 日,上海务本女塾师生等女界发起集会,多位女士发表演说,共倡“不用美货”。广东、福建等地商人也纷纷响应,苏州女界也站了出来。到了 6 月,各地商界、女界已纷纷动员,到处是“不用美货”的声音,当时唯一的例外,是“北京官场”,但北京学界、商界绝不是无动于衷。


必须指出,当时的抵制美货,至少对城镇住户的生活水平影响很大。当时在中国市场上最为畅销、消费最为普遍的面粉、洋油、洋布、纸烟、肥皂这五类洋货中,最常用的几乎都是美货。抵制美货,商户、住户都要遭受巨大的影响,但无人因此却步,抵制美货运动在 7 月正式爆发。


7 月 18 日,上海各处有人发放“抵制工约、不用美货”传单。第二天,上海沪学会、商务总会、商学会等,行业协会如洋货行、丝业、火油业、杂货业等,商帮如广帮、建帮、汉口帮、山东帮等,还有外地各埠派来的代表等共计 1400 余人,在西门外务本女塾大讲堂召开特别大会,公议实行不用美货办法。


7 月 20 日,各地的抵制美货运动都起来了,短短十天,上海、江苏、广东、浙江、河南、安徽、 江西、湖北、辽宁等 9 省,北至辽宁营口,南到广东番禺,都参与进来,除了商界,女界、学界、政界等界别的团体都有参与。如此到了 9 月,连广东地下赌场的赌徒们都知道要吸国产香烟了。


这场运动没有达成它的政治诉求,但它的意义是巨大的。十年前的义和团运动,是迫于压力和暴力的被动抵制,其中不乏别有用心、愚昧无知者的煽动和盲目,这一次抵制美国货,却是以市民团体为组织龙头,以城镇市民为主体,各地、各界、各阶层民众广泛参与的,商界、学界精英齐齐发生,自上而下团结一心,其所抵抗的是“外侮”两个字。一个叫 F·W·福斯特的观察者在当年的报纸上评论说:“中国人抵制美货,是老大帝国反对外国的不公正和入侵的愤恨情绪在觉醒的显著证据。”


这场运动还是中国群体参与社会公共事务的开端。苏州兰陵女塾“放足会”发起的一次女界抵制美货集会上,一位女士演说道:“女界极应及今与男界平等,四万万同胞,女居其半,抵制美货,女界自当一律,共表同情,不 用美货,实属和平办法。”在嘉定的南翔女学堂举办的集会上,发起人演说中指出:“用美货者女界较男界为多,故不用美货我女界尤当竭力。”当时影响颇广的 《女子世界》杂志发表《妇女社会之对付华工禁约》一文指出,女子消费美货多于男子,故也应参与男子发起的抵制运动,并认为这一女权对男权是支持而非侵害。


从 1898 到 1905 ,再到 2018 ,进步者何,未见进步者何?值得深思。


文:喪無 / 编辑:红先森 / *部分图片来自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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