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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中国拍卖“教父”,爱出风头的他用80年把自己活成了活色生香的传奇
2018-09-05 13:01 来源:时尚先生网

2014 年 10 月,苏富比拍卖行在香港举办了日本潮流教主、 A BATHING APE 创始人 NIGO 的私人收藏品专场拍卖。在众多拍品中,一条嘻哈风格的项链极为惹眼,它的链子长度超过 60 厘米,下面坠有一枚硕大的白金镶钻绿色美元标志,浑身上下闪耀着夸张的光芒。但就是这条项链,最终以 81.25 万港币的价格成交,比预估的价格翻了三番。

拍下这件拍品的藏家同样张扬。他身穿彩色条纹西装上衣,头戴一顶砖红色礼帽的老绅士,在苏富比的新闻稿中高兴地笑着。

这位收藏者名叫张宗宪Robert Chang 是他的英文名字。

在中国大陆,在香港甚至在欧美各大拍卖场上,罗伯张的名字都如同那个硕大的美元吊坠般惹眼。在经常出入拍卖场的人们心中,这位精力旺盛、浑身都是故事的老人堪称中国收藏界的华丽传奇。

 

有多传奇?让我们给您慢慢说来。

只身闯江湖的

“教父”

他在二十多岁时揣着 24 美元只身闯荡香港,后来靠给人跑腿介绍生意挣的一千多港币和两千港币借款从大陆进口了 8 箱古董,开始了长达 70 年的收藏人生。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他进入拍卖市场,著名拍卖公司苏富比进入香港开办业务就是在他的推动和帮助下完成的。 1973 年,苏富比在香港举办的第一场拍卖所拍的 100 多件拍品中,一半都是张宗宪送拍的。同样,在他的帮助下,佳士得在 1986 年进入香港。而在那之前,当佳士得伦敦拍卖会上找不到好的产品作为目录封面时,都会求张宗宪拿出一两件像样的产品救急。


在他最在行的官窑瓷器领域,张宗宪更是有着无人能够匹敌的影响力,每场拍卖都会买进几十件,令人咋舌,而几大拍卖行也是纷纷等着他送来上等货色做封面。”他这种在全球拍卖市场上呼风唤雨这么多年的大行家,很多年都没有再出现过第二个”,曾经担任佳士得香港公司亚洲区主席的林华田这么评价。

当大陆的拍卖市场开始起步时,张宗宪扮演了领路人和鼎力支持者的角色。在朵云轩的第一次拍卖上,他买了 250 多万港币的拍品,占整场的将近三成;他在翰海的首次拍卖上拿下 1600 万元的拍品,占了成交总额的将近一半。他担任过几乎所有国内大型拍卖公司的顾问,被很多人成为中国拍卖行业的“教父”。从最简单的起拍价、落槌价、成交价的概念到拍卖的技巧再到定价原则,就连展柜玻璃的厚度、图录的尺寸,他都会耐心地给与讲解。甚至有的拍卖行的整个体系都是他教出来的。

张宗宪的是内地拍卖会的常客。因为他总是拿 1 号牌,坐在第一排,喜欢买下 1 号拍品,也因此得了一个“ 1 号先生”的美称,很多拍卖行也都把 1 号牌留给了他。用曾经担任朵云轩总经理、现任上海市政协文史委常务副主任祝君波的话说,当年如果哪个拍卖行开幕拍卖时没有请到张宗宪,似乎那就是公司实力不够的表现。

但你知道吗?从六十年代末期关掉古董店开始进入拍卖领域,张宗宪始终一人独闯江湖。用他的忘年交、《 CANS 艺术新闻》《拍卖年鉴》的创办人刘太乃的话说,张宗宪就是这个行业里“最大的个体户”。

这样的江湖地位不可取代。

爱出风头的

“张四风”

90 岁后,张宗宪给自己起了一个“张三风”的绰号,意喻“风流、风雅、风趣”,后来他又把它改成了“张四风”,多了一个“出风头”。这一嗜好,远比对收藏的嗜好更为悠久。

十三四岁的时候,喜欢打扮的张宗宪就留起了“飞机头”,并且不段追求头发的高度,赢得了“高头发阿张”的绰号。

少年的他爱跳舞,且舞技出众。常常是从早上 10 点玩到第二天 3 点,天亮才回家。从他的叙述中,我们也能看到当时上海舞厅的热闹繁华: 10 点到 12 点跳晨舞, 12 点到 2 点跳午餐舞, 2 点到 5 点茶社, 5 点到 7 点跳茶舞,之后带女孩子吃饭,然后 9 点到 12 点晚舞, 12 点到 3 点跳通宵舞。而他岁数虽小,却场场不误。“那时候我小白脸啊,很多女孩子追我的呀”,在接受采访时他骄傲地说道。

后来,家人为了不让他跳舞,把他带到了苏州。舞没的跳了,他却迷上了苏州评弹,而且迷得比跳舞还专注。这种爱好一直保持到了今天。

为了不吃软饭,他自己去挣钱。 13 岁就出去跑单帮,在那个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的时代寻找囤积居奇的机会。他 16 岁开百货公司,想要给跑去香港的舞女们做大衣(可惜她们到了香港用不上大衣了)。百货公司亏本了,他和别人合股开过两家戏院和三家歌厅,一家服装公司。为了实现自己的电影梦,他还跟人合伙开了电影公司。这都是在 20 岁之前。

改革开放后,张宗宪又在上海先后开办了三家夜总会。不过,这三家夜总会同样赔光了。最终让他挣到钱的,还是古董收藏。

在拍卖场上,张宗宪同样喜欢出风头。他讲究打扮,时常一身白色西装搭配颜色鲜艳的领带。第一次去纽约出手买画的时候,他特地穿了一件中式长袍,在西装革履中出尽了风头。 1994 年翰海首拍时,内地的人们见到了张宗宪在拍卖场上的风采:他坐在第一排的椅子扶手上,翘着二郎腿,油亮的梳得整整齐齐,高举着右手,一副志在必得的成熟与镇定,但却又不乏夸张与。

 

“不张扬怎么出名啊?”张宗宪说到,“出了名才有生意做啊。”

如果有机会造访张宗宪在苏州的家——张园,眼前的景象一定会让你大呼过瘾:这座中西合璧的园林既有中式亭台楼阁,也有西式装饰品和家具。但最令人不可意思的是,这里所有的太湖石上都包裹着金箔。“我家里凡是黄色的,都是真金的。”张宗宪骄傲地说道,“目的就是让人家知道我家有’金山银山’。”

去年,为了给张宗宪庆贺生日,苏富比和佳士得先后在香港举办了两场生日晚会。苏富比为此还特意请来了 4 位兔女郎助兴……

这样活色生香的人生,已经上演了将近 80 年。

可靠仁义的

“罗伯张”

爱出风头,并不意味着张宗宪就是个浮夸的人。相反,在客户和商业伙伴眼中,他是一位值得信任的朋友。可靠,精明,有眼光,有经验,心态好……这些最终成就他辉煌人生的与元素缺一不可。张宗宪的客户、台湾的富豪收藏家则这样评价他:罗伯特有眼光,有信用,有精神,单枪匹马一个人,买到了货就亲自送到台湾、日本甚至欧洲,从来不嫌麻烦,从来没给客人买错过一件东西。

另一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的头脑运转高速,记忆准确。

自从接触上拍卖,张宗宪就开始在国际上飞来飞去。有时候一个星期要跑四五个国家,时常晚上睡醒了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要开了灯才知道”。


张宗宪过手的货物多,拍卖会上的产品更多,而他在现场总能准确地算出这场能卖多少、赚多少、后面还有多少机会和资金能买入,一个个拍卖会地计算,从不出疏漏。他随身还会带一个小本,里面全是生意上的信息和各种约会。“我就是中国的犹太人”,他在《张宗宪的收藏江湖》一书中这样说到。

张宗宪的老朋友陈德曦的曾经说,如果张宗宪在拍卖会上穿得特别鲜亮,在场的人就要小心了,他肯定要有大手笔。就连拍卖场上的华丽做派,他也都会事先演练。拍卖前晚,他总会在脑中反复推演拍卖过程,什么时机要,什么时机不要,什么时候加价,什么时候停下……


也正因为如此,他会在竟买底价 10 万的拍品时第一次就喊出 100 万的价格吓退对手,也能在和对手竞价处于胶着状态时突然抽身而退。“我不叫了。你去出风头吧”,他事后回忆道,“我可不傻。我坐在第一排,谁在叫,不用回头我都知道。”谁有能力买,谁在跟着自己买,谁替谁买,他都了如指掌。

而他对信息的重视程度也令人难以想象:刚到香港,他就是靠收集信息帮人联系业务积累了后来为他带来成功的 1000 港币,而当时的收藏大家仇炎之之所以喜欢和这个年轻人来往,也是因为他消息灵通。为了收集信息,张宗宪很少在家吃饭, 365 天几乎天天都在跟人吃饭,很多事情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了解到的。

收藏圈的很多人并不喜欢张宗宪的做派,觉得他的语气、做事方式格格不入,过于张扬爽直,有时候还很刻薄。但这些人没有见到他的另一面,那就是浓浓的人情味。

在上海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去花园酒店见朋友喝咖啡,为此,他总会在兜里揣一沓崭新的钞票,以便给熟识的人发小费。每年春节,他都会主动打电话给年龄比自己小的朋友拜年。翰海拍卖公司首拍成功后,他专门嘱咐林华田写个传真给翰海,恭贺他们成功。他喜欢评弹,时常会请上海的剧团到香港演出,而各种关系的打点都是由他负责。用他朋友的话说,“搞得好累,回来还要买礼品“。

张宗宪还是个懂得报恩的人。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曾经想请苏富比帮忙印本书,“出个名,将来留个纪念”。但联系了几次都没有回应。得到消息后,佳士得的负责人找到了他,不光答应给他出书,还允诺在伦敦为他做展览,而且不收任何仓库、保险等费用。


张宗宪看到了佳士得在这期间做的诸多工作,拍照、量尺寸、包装、运去伦敦,非常感动,为此答应将自己的官窑藏品在佳士得仓库放上十年,然后分几次拍卖。最终,香港佳士得在 1999 、 2000 、 2006 年分 3 次举办了“张宗宪藏瓷专场”拍卖,一共拍出了 8 亿多港币。而 2006 年的图录封面拍品清乾隆御制珐琅彩杏林春燕图碗,更是创下了 1.5132 亿港元(含佣金)的当时历年亚洲艺术品拍卖成交最高价的记录,打破了当时清朝瓷器拍卖的世界纪录。

拍下文章开头提到的那条项链,也是张宗宪给苏富比捧场的举动。

不可复制的

辉煌

在被问及“人生最辉煌是什么时候”时,张宗宪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一直辉煌到现在。”

“收藏是我的爱好,是我的长命之道,也是个娱乐。”如今,张宗宪去拍卖会的频率没有以前那么高了,一是因为年纪大了,二是也没有太多好东西可买,能够看得上的也买不起了。“现在买古董的很多都是做房地产、做股票发财的,有钱。我们只能靠做古董赚一点小钱,哪里有这么多钱去买东西。”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身上又担负起了一个新的责任:“我罗伯张没到场子里去,人们都会担心我,怎么这次罗伯张没来?他是不是在生病?会不会他现在跑不动了?会不会死掉了?什么谣言都出来了。有的古董商自己的孩子也在做这个生意,他们就会教育自己的孩子:’你看,他这个年纪了还坐得动飞机,还这么努力,这么用心,你们要不要学学他呢?’”

 

2018 年初,嘉德艺术中心为张宗宪出版了一本专辑,名叫《张宗宪的收藏江湖》。讲到出这本书时张宗宪说:“如果 100 年或者 50 年之后没有拍卖这个事了,后人们可以通过这本书知道,当年拍卖是这个样子的。”

回忆起早年的拍卖场面,张宗宪颇为留恋:早年的伦敦拍卖场,客人都是打着领带,规规矩矩。而现在,做假戏的太多,真货太少……“现在已经到了顶峰,发神经了。”他感叹道。

而在被问及将来拍卖是否会真的消失时,他说:“很危险,因为东西少了,假东西太多,假专家太多,关于古董的电视节目也都是为了赚钱,主持人连玉石和石头都分不清……”

而在祝君波看来,张宗宪的成功即是历史必然的发展结果,也是时代偶然的创作。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想象的。“收藏界的人往往比较低调,不喜欢接受采访,而他见多识广,又喜欢热闹,又喜欢高调,因此能发出与众不同的异彩。”

制造出张宗宪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要形容那个时代,你可以用很多现在不常见的词,比如“辉煌”“华丽”“疯狂”或者“不可思议”,而同一个个传奇一起褪色的,是一个故事层出不穷的世纪。现在,我们有了很多古代人想想不到的发明,我们有了手机、有了各种 app ,有了自动驾驶汽车,但同时也有了投资人、网红和屌丝。

时代制造着英雄,也在修正着人们的方向。如今,这座工厂已经决定追随潮流进入疯狂的行列。它不再量身定制数量稀少的传奇,转而投产那些些一夜暴富或者瞬间出名的猛料。想要给这些故事添些味道,还可以加些佐料,比如无知、野蛮、傲慢和急功近利。

从这个角度来说,张宗宪式的辉煌时不可能重复的。在回忆起那些日子时,他这样说道:“从 1972 年找苏富比来香港拍卖开始,罗伯张就成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最好的东西是我买的,也是我卖的。所以每次拍卖,拍卖官在最后要敲槌的时候都要向我这个方向看看。”

而以后,他们看到的人可能会比张宗宪更张扬,穿的更夸张,但那个人身上,却不一定会有那么精彩的能被称为传奇的故事了。

采访接近结束的时候,张宗宪给我们讲了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故事:上世纪七十年代,他投资为当时并不出名的邓丽君拍摄了一部电影——《歌迷小姐》,这也是邓丽君的第一部电影。“那时候她没名气”,张宗宪说道,“后来她去每一个夜总会,我都会包一台两台捧场,请电影明星听她的歌。她到哪里我们到哪里。”

2018 年 1 月 27 日,刘太乃发了一个朋友圈:三张照片里有两张是邓丽君当年的剧照,一张是张先生在邓丽君墓前鞠躬的照片。朋友圈的配图文字是:“ 1970 年,张先生为邓丽君拍了一部“歌迷小姐”的电影。小邓那年只有 18 岁。今天张大哥特地来看小邓。”

文:老三 / 摄影:苏里 / 编辑:红先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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