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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美式橄榄球遇上重庆年轻人
2016-05-31 19:55 来源:时尚先生网

橄榄球/重庆
风靡世界的橄榄球运动正在艰难地实现着在中国的流行和职业化,一群零基础的重庆年轻人成为先行者,擒抱、冲锋、达阵,他们用速度和力量对抗强敌,同时也对抗着畏手畏脚的人生。

 

图1.jpg

 

在重庆这条人烟稀少的乡村公路上,谢统宇独自奔跑着,不知不觉便跑进了夜晚。一片黑色的寂静,只能偶尔听到远处的犬吠声。他加快了脚步,气喘吁吁,汗水顺着石头般的肌肉流淌着。接近终点时,他感到一阵酣畅。他已经跑了一年。酒店司机的工作并不足以消耗他充沛的精力,无非是,早晨开车去买菜,随时等待上司的指令。谁在意孤独跑步的年轻人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时他会想起军队的生活。一口气做一千个俯卧撑,冲进森林救火……那时他是全连被嘉奖最多的新兵,第二年便升为了班长。差点就实现理想了。可那又如何呢?不也就结束了吗?别想了,继续跑吧。我在坚持什么呢?但总要坚持一样东西啊。他想。

 

2013年的夏天转眼来临。酒吧的聚会上,他遇到朋友、铁路工人岩石,他兴奋地告诉谢统宇,自己加入了一支美式橄榄球队,让他也去试一试。

 

谢统宇决定去看看。真是一群粗犷的男人。站在他身边的Eric,一个梳莫西干头、蓄山羊胡的美国人,在第一次练习擒抱的晚上就蹭破了队友一块皮。自己碰撞时,他本能举起双臂,手立刻就肿了。很快他就懂得,只有克服恐惧对抗强敌,才能真正保护自己。谢统宇有一种直觉,对跑步漫长的坚持,就是为了等待这支队伍:公务员飞哥、富二代佩轩、工程师宝爷、大学生锋锋、纽约大男生Fitz和Pierce……他们将并肩作战,冲向对方的领地。他们称自己为重庆码头工。谢统宇也有自己的昵称“统儿”。

 

别跟娘们儿似的!”主教练Chris很温和,到了训练场也会大吼起来。他曾是密歇根大学校队的明星球员,一名优等生,如果不是肩部受伤,也许会成为NFL的职业球员。他付出了所有业余时间,训练一群基础为零的中国人。有时他也很恍惚:我怎么会在这儿?

 

作为一名访问学者,Chris最开始只想了解中国国有企业的运转,起初的生活单调而无所适从,一则关于重庆橄榄球队的报道吸引了他,原来中国也有橄榄球队?

 

其实重庆并没有橄榄球队,只是一个名叫锋锋的高三毕业生心血来潮,建立了招揽球员的QQ群。几周后当Chris加入时,12个人穿着奇装异服正蹲在球场抽烟,训练完就一块儿去吃火锅。

 

一切都很新奇。想象自己很硬汉是一回事,穿上球裤跳热身操却是另外一回事儿,队员宝爷说“像一群穿紧身裤的传销男在相互催眠—我最强!我最棒!”碰撞时,宝爷想像自己很勇猛,好不容易恶狠狠冲过去,到跟前就减了速。心理负担也不轻:他有老有小,年纪也不轻,撞伤了怎么办?他有医疗保险吗?要怎么赔偿……

 

统儿加入时,训练已经进行了大半年,前几场友谊赛码头工大败而归。Chris决定和美国留学生Fitz创建中国橄榄球联盟,到各城市邀请队伍加入,他要成为冠军。

 

联赛第一场,Fitz打折了手指,跑到场边拿小树枝固定包扎,又匆匆回到场上。最后一节时,他用受伤的手接住Chris一记远传,转身达阵,逆转了局面。码头工获得了第一场胜利。

 

Fitz的表现让很多人印象深刻,统儿回忆起时,他说正是Fitz让他第一次见识到了“橄榄球精神”。

 

那个夏天,统儿身上不是肿了就是擦破了皮,总在深夜筋疲力尽地回到家中。四个小时后,从睡梦中醒来,搭上通往郊区的班车,继续扮演酒店司机的角色。可生活不一样啦。穿上盔甲到场边去才是真正的盼头。

 

一年多后见到统儿时,他热情依旧。整个下午他都在手舞足蹈地讲述,去年真是梦幻啊。第一个赛季,他们战胜了所有中国队伍,一路征服了成都、北京、香港和上海……最后这些都被写进了《新共和》杂志的封面报道,又被索尼公司买下版权,成为电影剧本,又一个乌合之众大爆冷门的励志故事。

 

谁会来演我呢?”统儿哈哈笑着,描述起飞身擒杀的瞬间,“上海勇士队可是宇宙队,但我们赢了他们!”

 

新的赛季又开始了,下一场他们将重逢“勇士”:一个要卫冕冠军,一个要一雪前耻,统儿对此充满期待。他享受那样的时刻:奋力飞出,“啪”,将对手放倒,用新学会的英语朝他大吼一声:"Welcome to Chongq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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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庆这条人烟稀少的乡村公路上,谢统宇独自奔跑着,不知不觉便跑进了夜晚。一片黑色的寂静,只能偶尔听到远处的犬吠声。他加快了脚步,气喘吁吁,汗水顺着石头般的肌肉流淌着。接近终点时,他感到一阵酣畅。他已经跑了一年。酒店司机的工作并不足以消耗他充沛的精力,无非是,早晨开车去买菜,随时等待上司的指令。谁在意孤独跑步的年轻人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时他会想起军队的生活。一口气做一千个俯卧撑,冲进森林救火……那时他是全连被嘉奖最多的新兵,第二年便升为了班长。差点就实现理想了。可那又如何呢?不也就结束了吗?别想了,继续跑吧。我在坚持什么呢?但总要坚持一样东西啊。他想。

 

2013年的夏天转眼来临。酒吧的聚会上,他遇到朋友、铁路工人岩石,他兴奋地告诉谢统宇,自己加入了一支美式橄榄球队,让他也去试一试。

 

谢统宇决定去看看。真是一群粗犷的男人。站在他身边的Eric,一个梳莫西干头、蓄山羊胡的美国人,在第一次练习擒抱的晚上就蹭破了队友一块皮。自己碰撞时,他本能举起双臂,手立刻就肿了。很快他就懂得,只有克服恐惧对抗强敌,才能真正保护自己。谢统宇有一种直觉,对跑步漫长的坚持,就是为了等待这支队伍:公务员飞哥、富二代佩轩、工程师宝爷、大学生锋锋、纽约大男生Fitz和Pierce……他们将并肩作战,冲向对方的领地。他们称自己为重庆码头工。谢统宇也有自己的昵称“统儿”。

 

别跟娘们儿似的!”主教练Chris很温和,到了训练场也会大吼起来。他曾是密歇根大学校队的明星球员,一名优等生,如果不是肩部受伤,也许会成为NFL的职业球员。他付出了所有业余时间,训练一群基础为零的中国人。有时他也很恍惚:我怎么会在这儿?

 

作为一名访问学者,Chris最开始只想了解中国国有企业的运转,起初的生活单调而无所适从,一则关于重庆橄榄球队的报道吸引了他,原来中国也有橄榄球队?

 

其实重庆并没有橄榄球队,只是一个名叫锋锋的高三毕业生心血来潮,建立了招揽球员的QQ群。几周后当Chris加入时,12个人穿着奇装异服正蹲在球场抽烟,训练完就一块儿去吃火锅。

 

一切都很新奇。想象自己很硬汉是一回事,穿上球裤跳热身操却是另外一回事儿,队员宝爷说“像一群穿紧身裤的传销男在相互催眠—我最强!我最棒!”碰撞时,宝爷想像自己很勇猛,好不容易恶狠狠冲过去,到跟前就减了速。心理负担也不轻:他有老有小,年纪也不轻,撞伤了怎么办?他有医疗保险吗?要怎么赔偿……

 

统儿加入时,训练已经进行了大半年,前几场友谊赛码头工大败而归。Chris决定和美国留学生Fitz创建中国橄榄球联盟,到各城市邀请队伍加入,他要成为冠军。

 

联赛第一场,Fitz打折了手指,跑到场边拿小树枝固定包扎,又匆匆回到场上。最后一节时,他用受伤的手接住Chris一记远传,转身达阵,逆转了局面。码头工获得了第一场胜利。

 

Fitz的表现让很多人印象深刻,统儿回忆起时,他说正是Fitz让他第一次见识到了“橄榄球精神”。

 

那个夏天,统儿身上不是肿了就是擦破了皮,总在深夜筋疲力尽地回到家中。四个小时后,从睡梦中醒来,搭上通往郊区的班车,继续扮演酒店司机的角色。可生活不一样啦。穿上盔甲到场边去才是真正的盼头。

 

一年多后见到统儿时,他热情依旧。整个下午他都在手舞足蹈地讲述,去年真是梦幻啊。第一个赛季,他们战胜了所有中国队伍,一路征服了成都、北京、香港和上海……最后这些都被写进了《新共和》杂志的封面报道,又被索尼公司买下版权,成为电影剧本,又一个乌合之众大爆冷门的励志故事。

 

谁会来演我呢?”统儿哈哈笑着,描述起飞身擒杀的瞬间,“上海勇士队可是宇宙队,但我们赢了他们!”

 

新的赛季又开始了,下一场他们将重逢“勇士”:一个要卫冕冠军,一个要一雪前耻,统儿对此充满期待。他享受那样的时刻:奋力飞出,“啪”,将对手放倒,用新学会的英语朝他大吼一声:"Welcome to Chongqing."

 

离比赛还有三周,对抗勇士的备战开始了。临近黄昏的时候,飞哥发动汽车引擎,顺手将扶手箱上北岛的《青灯》塞到了后座。他蓄络腮胡,戴顶开边鸭舌帽,黑色T恤勾勒出胸口的肌肉,一串佛珠挂在脖子上,仔细看,耳朵还有玻璃划割的伤口。我思量着眼前这位副镇长,一时不能把这些元素都统一起来。

 

窗外天色渐沉,我们一路穿过雾气迷蒙的城市,音箱里李志唱:你的踏板车要滑向哪里/你在滑行里快乐旋转着/有人看着你为你祝福/我曾经和你有一样的脸庞/如今这个广场是我的坟墓/这个歌声将来是你的挽歌/你会被教育成一个坏人/见死不救吃喝拉撒的动物......

 

汽车在足球场边停了下来。队长统儿正带着队员跳热身操,“1、2、3”,重庆味的号子一遍遍喊着。新上任的主教练Eric一脸严肃站在前边,和“勇士”的比赛,将会非常艰难队伍里有不少新面孔,教导又得从头开始。

 

擒抱练习。飞哥张开臂膀,盯着对手,那眼神缺乏光芒,让人有点不知所措。这练习已是轻车熟路。两年前每当撞击时,飞哥总是得把对手假想成压力才能唤起斗志。那时他刚从区领导秘书的岗位上卸任,想起来有些遥远了——全身心去服侍一个人,他的工作、生活,甚至他的每一个想法。他每天8点钟到达办公室,扫地,安排行程,两部手机响个不停,上厕所都在接电话。工作要细致到文件送达的先后、吃饭座位的顺序等等。最开始半年,他常常从睡梦中惊醒,以为又疏忽了什么。早晨醒来时,总得呆坐一会,分辨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不是微博时代打开现实维度,如果不是重庆政治的动荡,飞哥说,也许他还在官场升迁学中挣扎向前。他曾见过一位酒店老板转眼沦为“黑帮”,也见过官员随领导更换而突然沉浮。起初打橄榄球,他总是蓄足愤怒,猛冲过去,后来便爱上了撞击的瞬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享受和释放,渐渐地不再幻想敌人,运动本身嵌入了他的本能。眼下,他正猛地扑出去,擒抱住队友。

 

第二次训练是在国庆节的大雨天。体能训练时两人一组,徒手支撑在地上爬行,另一个人在后面抱住双腿,人工草坪硌手,疼趴下了,起来便沾一脸塑胶粒。剩下最后一组的时候,所有人围着他们,又笑又叫,口哨四起,keep going,keep going......

 

飞哥告诉我,下雨天最欢乐,一群率性的男人为纯粹的目的凑在一起,很多时候他恍惚间觉得,这就是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少年时光。他努力回想,似乎想不起少年时追求什么。在江边小城按部就班长大,背负父母的全部期望,考大学、毕业,寻找安稳工作,结婚生子……

 

雨停了。下午的训练结束。足球场留下一摊摊水迹,映出一方方天空,球员们戏耍起来,学鱼儿游弋,飞哥纵身一跃,在水草上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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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灿烂的下午,锋锋在学校体育场练习传球。正举行运动会,跑道上传来加油声,是一场田径赛。锋锋瞟了一眼,露出些许鄙夷:,现在大学生的身体素质!锋锋有自己的追求,速度、强壮、更好的技巧、做中国最好的橄榄球员。他头顶扎着小辫,鸭舌帽向后扣着,总是很乐天。和勇士队的对决只剩两周了,锋锋却越来越焦虑。我能不能去比赛?

 

1994年出生,锋锋很早就学会到网络世界获取信息。他喜欢运动,可到论坛一搜:进入体校意味着和文化社会生活隔离开来,“一旦失去金牌价值,就什么都不是”,锋锋得出结论,放弃了运动员的设想。锋锋是在高中时接触到橄榄球的,升上大学的暑假,他突发奇想建立了重庆橄榄球QQ群,于是有了后面的故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学橄榄球吗,”有一天,锋锋突然自问自答,仿佛19世纪的中国穿越而来,“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师夷长技以制夷。你听说过吗?”

 

起初他是一名跑锋,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所有对手向你扑来,而你冲锋达阵他也见识过橄榄球带来的伤痛,队友跳起,脚踝扭成九十度。那天我恐惧了。他在我身边不断地呻吟。我手脚发抖,怕他坚持不下来但这从未阻拦过他。

 

临近比赛,锋锋总回想过去一年—训练到深夜的严冬,马路早已听不到车流声,整个城市陷入了沉睡。他们摘下帽子,头上冒着蒸汽,他也想起酒店实习时,每天坐电梯到地下室去换衣服,感觉自己就像煤炭工人钻入井下。两个月后他拿到2600块的工资,节省下来去香港比赛。打进总决赛后,他去超市打工,又借了钱,才凑齐去上海的旅费。有些许自我感动。如今他即将毕业,现实的压力骤然降临。

 

钱,”他抛出一个球,“归根结底,有钱才能玩得好。”橄榄球运动高度商业化,昂贵的装备、客场的旅费……“前一年我付出所有才能打比赛,我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锋锋的母亲告诉他,长大了就得靠自己。

 

锋锋在一个少儿模特班找了一份周末的兼职,“真是望子成龙啊”,锋锋帮助少儿们建立通往光鲜世界所需要的纪律和秩序。兼职薪水颇丰,但不允许请假,总是跟比赛冲突。整个赛季,锋锋都在痛苦中度过,他战战兢兢、挖空心思编造借口。如果被开除,他连房租都交不起,但不请假,打不了比赛,一切又都失去意义。

 

你说,我跟老板娘说我要考试,她会同意吗?”

 

看到他的纠结,我问他:“还记得飞哥的话吗?”他点点头,飞哥曾对它说,“你看他们美国人很快乐,我们也应该有很多乐趣。我觉得不用马上找稳定工作,你这么年轻,把英语学好,去游历四方,去看不一样的人和事……”那正是锋锋心中所想。他真的学起了英语,他的队友,美国留学生Pierce成了他的老师。

 

我参加了一次补习课。材料是锋锋选的一篇NFL的比赛报道。Pierce很耐心,让他用新学的词汇“huge”造句,锋锋脱口而出,I want to give you a huge smile.

  

备战勇士的日子里,Pierce频繁练习着举重。百多斤的杠铃压在手臂上,他鼓着腮帮,涨红了脸。看上去很煎熬,Pierce决心和自己竞争到底。

 

许多年没有这样坚持过了。上一段打球的记忆停留在十来年前,那时他8岁,矮小瘦弱,满怀斗志去参加家乡纽约州的社区橄榄球队,可回忆起来多是疼痛、受挫和无可躲藏的窘迫,每次他都被比自己大两岁的孩子推倒,三年后他就离开了那里,回到观众席。

 

感谢缘分”,刚训练完的Pierce拖着疲惫的身躯坐在我面前,挪动起来像拖着巨大的铅球,在重庆的两年橄榄球时光把他从文弱书生锻造为壮硕的男人,“我从没想过到了中国还能打橄榄球”。

 

两年里,他随队伍一起进步,他时常想起第一场联赛打成都的下午,上半场丢了许多分,但Fitz用受伤的手指给球队赢来第一次得分,终于Eric在最后一分钟达阵,反败为胜。

 

那成了Pierce最开心的时刻,我对自己说,如果我不能再打球,只要有这场比赛就够了那个晚上Pierce喝醉了酒,抱着宝爷喃喃自语:“我在美国打不了橄榄球……现在却有可能成为中国橄榄球的开拓者。”

 

他问自己,橄榄球为什么吸引他?也许橄榄球是工业化社会和部落社会的完美融合,有资本主义驱动合作的特性,也回到身体和力量,那更接近于公平。

 

Pierce朝着冠军理想前进,可当他们打进了总决赛,队员却来得越来越少了,他发现很多人只是想感受新奇,还有的只为摆Pose、拍照、发朋友圈,假装酷、潮、拥有男性气质,并不打算为之付出太多。那个冬天很冷,常常到场的只有十多人。Pierce对Chris说:“我不知道哪一个更让我害怕,究竟是输了比赛,还是赢了比赛却名不副实。”

 

Chris也感到很难过,为什么我要付出这么多时间在这里。他让锋锋飞哥他们劝队员回来。许多中国队员都说,到了年底,工作总是特别忙,压力特别大,中国人生活毕竟不像美国人那么轻松啊,玩了一年,到年底再不努力工作就太说不过去了……

 

当我和Pierce说起这些,他显得很激动:“好好,你的工作很重要。好好,你的家庭很重要。但有什么比冠军赛更重要呢?”

 

如今,冠军卫冕赛来临,Pierce依然是最认真的队员之一,每次到训练场,你都能一眼就认出他,每个动作似乎都很用力。是的,你没有太壮,没有太快,但你愿意用你的身体做武器,你愿意受伤。

 

几个月前的一场比赛,码头工一度落后30多分,他坚持到最后,尽管打断了食指,他感到很痛,在炎热的天气剧烈地呕吐。

 

当他看到大势已去之际队友们纷纷脱下了头盔和护具时,他感到愤怒。“过程最重要!”Pierce把桌子敲得哐哐响,告诉我:“庸俗的人只看结果,只在乎输赢,我在美国、中国都有这个感受。能不能享受简单的快乐?”

 

Pierce说,在中国他常常感受到折磨。橄榄球很难,汉语很难,他接受挑战,还没表现得很好,又往往过于认真,因而常常遭到“庸俗的人”的嘲笑。

 

有一天中国老师讲授鲁迅,鲁迅总在批判那些没有同情心的看客,老师说他是中国的民族魂。

那么Pierce,你们国家的民族魂是谁呢?”老师问。

 

Pierce想了想,“盖茨比”——表面上做着很肤浅的事情,内心却很单纯。他觉得父亲就像盖茨比,为金钱奋斗了一生,生活辛苦又乏味,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七个子女的爱。

 

Pierce不愿再过父亲那样的生活了,他本可以轻易获得一份在银行的工作,却选择了放弃。出身在一个富足的基督教家庭,他怀疑上帝,厌恶那些关于成功的神话。橄榄球就是我的意义,在暴烈的运动中,奋力前划、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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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士比赛的时间越近,我就越发感觉到,这将是励志故事的一次年检。码头工如何发展下去?靠激情吗?对此我心怀困惑,直到见到佩轩的那个下午。

 

见他之前,球队就有人告诉我,佩轩是个“富二代”和“红三代”,母亲拥有一家集团公司,奶奶则是著名的“双枪老太婆”。

 

我们约在一家豪车行见面,佩轩把贴着“码头工”logo的奔驰AMG停在门口,走了进来,他一米八多,体形庞大,两位队友正等着他——“老板”。

 

不要叫我老板啊。”佩轩笑眯眯地说。

 

他看起来确实像老板。佩轩告诉我,“码头工”夺冠之后,他立刻抢注了商标。精于从商的母亲告诉他,这样容易引起猜疑。果然他和球队经理吵了一架。至于“码头工”的未来,也许是俱乐部也许是协会,佩轩还不确定。投票决定?“不不,中国人不能搞投票,一投就要乱”。佩轩的设想是,码头工将成为橄榄球爱好者的平台,他希望拉到赞助,甚至未来能雇佣球员比赛。但很多时候,他不愿只是个老板。

 

还能打比赛吗?”

 

我想打。”佩轩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回答我。

 

自从学会克服恐惧,他就渴望到赛场去。很多时候,他需要独当一面的感觉,向自己证明,也证明给父母看。他自小衣食无忧,无论何时都有人帮助。长大后,他不愿再被当作小孩,接班、婚姻,母子各有意志,佩轩说出自己的理由,父母永远有一千种理由驳斥他。父母那么成功,他没法超越。有时临睡觉,突然又想到这些问题,一下就清醒了。“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佩轩总爱这么说。

 

参加“码头工”,起初只为排遣寂寞,每到擒抱练习,他就悄悄离去。第一次和北京的比赛改变了他,对方猛冲过来,我被打蒙了,一下子感受到他们的团队文化,我是个有荣誉感的人。

 

被队友撞飞,他觉得很丢脸;脚踝受伤站到一边,Chris吼他:娘儿们。众目睽睽,他无可退缩。后来,他喜欢上了面对自己的感觉。独自上场,所有人是平等的,没有人能帮你。面对恐惧并强迫自己克服时,佩轩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我变得不一样了。我也是强者。

 

临近比赛那些天,佩轩的主题全是橄榄球,我跟着他到处跑,去工厂送海报、拉观众,去体育局找领导、谈合作……

 

在佩轩30来年的人生经历中,他从未如此付出,也从未获得这样的成就感。当他告诉父母要为球队拉赞助时,父母说:“你要多少钱?我们给你嘛。”但佩轩心底里涌出了意气。不,我要自己去谈,我要证明,自己可以做成一件事情。也只有你做成了,他们才会把你当作成人。

 

 

离比赛仅有一天了。不再担任主教练的Chris看起来有点儿紧张,“因为今年我不上场

 

这天下午,他去学中文课,想学会用中文介绍他的“中美橄榄球领导者基金计划”。老师注出拼音,提炼出句式。“计划不完整——也可以说人生不完整,”中文老师举例,她的朋友35岁还没找到男友,“她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好可怜。”Chris说。

 

中文稿是为扬州一个会议准备的,受邀的中美精英人士里Chris是最年轻的一个。之后,他将飞往美国,和大学校长们见面。按照他的计划,美国大学的橄榄球运动员将获得资助,到中国来拓宽狭窄的职业之路。

 

对于中国来说,一批批美国运动员的到来,将使橄榄球运动开枝散叶。NFL投入巨资试图挖掘中国市场却收效甚微,而他,一位刚毕业的学生却获得了显著成绩,这让他得到了很多赞许和支持。Chris想盘活这些社会资源——他的中国故事还在展开。

 

Chris总在说“社会资源”。出生于黑人和白人混血的警察之家,父亲从小推着他学橄榄球,他时常和叔叔聊起在密西西比的美好时光:嘿,还记得当时看你打球的女孩吗?Chris长大后才明白,当时黑人白人一起打球是被禁止的,橄榄球是父亲逃离生活痛苦的方式。14岁时父亲去世,他开始疯狂练习橄榄球,他要赢得认可和尊重。几经努力,他跻身全美前15的高中生球员,获得奖学金,拥有远大前程。

 

在大学校队,橄榄球已经变得十分商业化,像是以取悦谋生的职业,他厌恶这样。后来受了肩伤,他开始恐慌,不知道卸下护具后还能做什么。导师鼓励他从事历史研究,艰难选择之后,他慢慢远离了球队。他说,社会总有一种偏见,你是黑人你不够聪明,你可以去当橄榄球员啊。但现实无关聪明与否,而是缺乏社会资源。橄榄球员也可以很聪明,也可以通过橄榄球做很多事情。然后,他来到中国,无意间通过橄榄球,开启事业的起点。

 

眼下,他想帮“码头工”继续打赢“勇士”。他训练他们,也邀请去年的助理教练Fitz回来参赛。和Fitz在课堂外等待时,我问他Chris上课目的,他想了想:“见美国校长时说一段中文,表明自己很熟悉中国?”

 

上个赛季结束后,Fitz去南京大学读国际关系专业硕士,在当地一支刚成立的橄榄球队担任主教练。他希望成为中美文化交流使者—传播橄榄球文化,把中国的饮食文化带去美国。虽然中国人还没完全学会在橄榄球上团结,但他们吃喝的时候很团结。杯里的酒没了,他们给你添一添。

 

亲友对他的经历很感兴趣,为什么中国有那么多“鬼城”?中国人穿鞋吗?他们总是问这类问题。他们正被一个崛起的、神秘的、热闹的中国所吸引。Pierce对中国庞大的经济体充满好奇,Eric访问乌干达时意识到中国的巨大影响力,他希望在中非贸易中找到位置。

 

中国太有意思了,我想一直待下去”,成长于纽约,Fitz难以亲近强大的金钱逻辑,不愿留在华尔街工作,“太脏了”。可他们如何理解中国呢?

 

在通往训练场的路上,Chris说,过去中国队员总是很悲观,总喜欢跟他说“不可能,这是在中国”。他向他们证明一切皆有可能。

 

球员们已经在场边守候。他们练习了战术。英文词汇飘荡开来,“down! Set! hut!”(开球口令)……训练结束时,Chris拍起掌来,像呼朋引伴,掌声纷纷汇合,越拍越快,码头工们围成一个圈,站在中间的Chris变了一种粗犷的嗓音:“whose house is this?” “Dockers!” “where is the dog in the house?” “wow wow w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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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8日,周六的早晨。佩轩起了大早,他没睡好,整晚都梦见比赛。保姆已经做好午餐,佩轩爸爸吴先生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他们是中国第一批橄榄球员啊”,吴先生显得骄傲。他过去觉得佩轩在荒废时间,如佩轩所说,“中国人很实际。当玩没有带来收益的时候,你就是在浪费时间”。

 

你们媒体不要宣传这是西方运动,不然会引起民粹主义情绪,要说这是集体主义运动,有利于提高国民素质,”吴先生发表着他的见解,“中国人就是缺乏集体主义,一个中国人很聪明能干,一群中国人就干不成事,一盘散沙。”

 

呼唤团结的时刻来临了。我们抵达球场时,“勇士”正鱼贯而入。锋锋是撒谎要去考试,中午从楼梯悄悄溜出来的。统儿看上去很焦虑,他正胃痛,已经折腾了一整晚。

 

一开场,“码头工”一名跑锋就被对手撞伤了腿,作为另一名跑锋,统儿鼓足了劲儿,他真想冲出去,就像前一年表现的那样好。那年他全情投入,获得很大进步,在香港比赛时,Chris夸奖他是全场MVP,这让他高兴了很多天,夺冠时没能忍住眼泪。

 

他还记得落选军官的晚上,辗转反侧:已经通知第二天参加干部培训了,为什么又临时被换下?为什么是他离开军营,却留下丝毫不情愿的人?他像失重了一般。回到重庆当城管,他夹在两端,同情从山里走来卖鸡蛋的老奶奶,悄悄让她站到没有领导经过的地方。被领导批评,也和小贩冲突,维持拆迁现场的时候,老人指着鼻子骂。关我什么事呢?他辞掉工作,去郊区当一名司机。?上一年比赛,他阻挡了一次次进攻,夺冠那天,他赢得了尊重,球队经理筱静也回应了他的爱慕,他们接了吻。擦破头皮、血和着汗水流到脸上,他沉浸在幸福中,丝毫没有发觉。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付出是有收获的。

 

统儿紧紧抱着球往前冲。他觉得有一双“勇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跑到哪儿,眼睛就跟到哪儿。他毫不畏缩,但今天劲儿使不出来。三个对手猛扑过来,将他按到在地。

 

进攻组受挫。“勇士”的外籍球员尤其强大,防守稳固,进攻起来像匹野马,让人招架不住。“码头工”艰难抵挡,第一节将半,转机来临——“勇士”一记长传逼近码头工端区,角卫锋锋推开接球手,一跃而起,接到了球。全场都欢呼起来,他迅速回跑,将球紧抱在怀里。

 

锋锋跑了30多码,气氛瞬间沸腾起来。“勇士”全都追了过来,锋锋往下扑倒,将球护住。打败这些老外,不能让他们耀武扬威!锋锋后来告诉我,他整场都在为自己打气。

 

锋锋表现不错,在“勇士”一次进攻中,两次传球都被他和队友挡掉了,让勇士前三档进攻没能推进十码,只能选择弃踢。

 

勇士队远远踢出,球意外触碰到码头工的回攻手,又被勇士抢住。一次致命的失误,锋锋感到球场瞬间安静了。“勇士”获得球权—本来选择弃攻为守,却在接近码头工端区的地方再次进攻。好一会儿才有人喊起:defence、defence......

 

勇士”达阵。

 

码头工”的失误成为转折点,“勇士”士气大涨,第二节一开场便再次达阵,码头工节节败退,最终以0:40惨败。

  

 

接下来是一个沮丧的周末,Chris告诉队员,“应该把这比分写在你的镜子上、墙上和任何东西上!”Pierce转述时说,这场比赛说明了一切,“你没法转败为胜,但你要尝试,发挥最好状态,因为这是运动员的道!德!”他庆幸问题暴露得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两年下来,许多事情都在变。赛后一个夜晚,飞哥向我展示过去的相片,打球的,聚会的,紧张又欢乐。初创时期的队员大多离开了,冠军光环招来了姿态爱好者,寻找客户的推销员……也吸引了更强的人。他和宝爷都成了替补,他年纪渐长,宝爷要照顾病重的岳父。他们对球队感情深厚,只是比赛结果过于直白,似乎连难过都显得尴尬。

 

佩轩没有获得上场机会。他很失落,好几天都不说话。但他必须去准备对无锡的比赛了。他花了整整一周,将比赛安排进了“重庆与世界:2014文化嘉年华”,一场重庆官方活动。跟他合作的朱老板反复说:在中国,只要得到政府的支持,一切都会很顺利。

 

果然,重庆大学将场地借给了他们,以前可是无论如何都借不到的。当地媒体几乎都来了,一名副市长也到了现场。

 

佩轩投入一大笔钱,制作了宣传品和上千套球迷套装。“这是标志性事件,和政府合作打开了一个口,”他说,“我要把重庆打造成橄榄球之都,走在全国的前列。”

 

比赛那天,佩轩坚持要求上场。一开场“码头工”势如破竹,佩轩笑得像个小孩。统儿谁也拦不住他,抱球往前冲,一路突破防守,数次达阵,远远看去像是轻轻拨开一堆积木。56:0,“码头工”大胜。

 

几天后说起比赛,记忆里都是完美的达阵、擒杀。统儿恢复了快乐。周末,他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去当保镖。打开衣橱,军装笔挺悬挂着,他拿出来端详,说那是永远的纪念。

 

一年多的时光里,统儿变得不一样了。“过去橄榄球是我的全部,”他比画了一个大圈,又比画了个小点的,“现在它是我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他收获了爱情,于是渴望现实中的奋斗和成功。

 

几天后统儿去海南寻找商机,启动创业计划,没有出现在下一场小组赛中。但出线已经没有悬念,接下来便是半决赛。Chris从美国归来,获得了很多校长的支持,他还请了一名NFL球员加入,佩轩将支付球员的周薪。

 

毫无意外,码头工从小组出线,将前往上海参赛,一段时间以来的紧张终于缓解,飞哥在他山上的房子举办聚会。许久没有这样的快乐时光了,佩轩、宝爷、飞哥喝了一杯又一杯,整晚都在嬉笑中度过。飞哥弹起吉他,放声唱起《花房姑娘》。

 

少年锋锋则还在为自己的完整人生挣扎。他没有参加聚会,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翻去。路费不够,也仍不知该如何请假,想到不能打比赛,他感到痛苦。想起对“码头工”依靠外援的讥讽,真想证明给他们看!我不愿再偷偷摸摸。为什么要放弃呢?为什么丧失了目标?不能再畏手畏脚了!他告诉自己。不管能否请假,不管会否丢了工作,不管下个月的房租在哪儿,管他呢。他猛地起身,定了去比赛的机票。他感到一阵轻松。

 

 

撰文/林珊珊编辑/杨潇、王牧摄影/王津泽插画/刘姣co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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